昨天在东方时空看见一个回忆20世纪的系列片子《回忆》，第一集就
是讲阿炳的，因为是同乡，所以我仔细看了看，没想到看完以后很感动，
想起上次回无锡在映山湖边还看了他的墓呢，那种清冷的感觉又翻了上来，
忍不住想写点儿什么，就算炒冷饭抄书好了。

    1897年，也就是104年前，阿炳生在无锡最大的一家道观里。这道观
名叫雷音殿，观主铁手琵琶华清风就是阿炳的父亲。观主叫铁手琵琶不是
白叫的，这雷音殿保存了当时无锡七八成的民间音乐，雷音殿香火鼎盛，
靠的就是时而庄严时而摄魄的音乐了。

    阿炳的母亲是在雷音殿帮工的一个女子，她也喜欢音乐，常常痴痴地
听观主的琵琶曲，最后和观主好上了，并且怀了孩子。不过，同族觉得她
跟道士私通丢脸，孩子刚生还容她活着，等阿炳四岁时送回道观，族里就
逼她自尽了...

    阿炳回雷音殿后，管铁手琵琶叫师傅，从来没叫过父亲。铁手琵琶仔
细教养这孩子，把所有的琵琶技艺，还有他懂得的民间音律都传给了阿炳。
阿炳跟父亲学了20多年，到了他26岁那年，华清风去世，阿炳做了观主。

    阿炳刚做观主，雷音殿仍然香火鼎盛。他的音乐天分要比他父亲还高，
所以信众依然源源不绝，来听他，还有道观乐队的演奏。阿炳很年轻，又
有钱，忍不住常去花街柳巷，在那里先是学会了吸鸦片，然后染上了梅毒。

    阿炳染的梅毒很厉害，他的眼睛瞎了。他的性情又是懒得管理钱财下
属的，原来请他的堂弟帮忙管理雷音殿的杂务，眼睛一瞎，这堂弟就渐渐
控制了殿里的事务，断了阿炳跟其他道士的关系，最后终于把阿炳赶出了
雷音殿。这时候是1930年左右，阿炳30多岁。

    阿炳和他父亲两代为雷音殿的观主，他的家族里的很多人靠着雷音殿
为生的。家族里的长老虽然厌恶阿炳堕落不争气，但是还不想让他立刻死。
瞎子阿炳被赶出雷音殿后，他们给阿炳找了一间房子，并且在家族里物色
一个人陪他。无锡城内运河纵横，到处都是桥，没有人陪伴，阿炳就寸步
难行，必死无疑的了。开始陪阿炳的是个家族里的小男孩，后来，族里的
长老从无锡乡下找了一个女人叫崔娣的，陪着他。

    族里是一分钱都不给这个他们认为堕落的人了，虽然当年全族都靠着
阿炳父子吃饭的。阿炳也不多争执，他此时破衣烂衫，眼睛瞎了，可是不
愿意乞讨。他开始做街头的琴师。他的琴声勾动人心，总是有人听完感动
给钱的。阿炳觉得琵琶没法表达他此时的心情，所以一直是用二胡的。他
一手扶着崔娣，沿着无锡运河边的码头闹市边走边拉。时间长了，一听到
细细飘来的琴声，当地人就知道是阿炳来了。

    崔娣虽然不识字，但是她也为阿炳的琴声感动。她照顾阿炳近20年，
从来没用阿炳的钱买过一件衣服，一直穿她从乡下带来的那件过膝的褂子，
只是布丁越来越多而已。阿炳挣的钱，多半是买鸦片的，阿炳虽然不再是
雷音殿的观主了，但是鸦片瘾可是没有断。剩下的钱他们吃饭。

    过了几年，崔娣用积攒的钱买了一台收音机。这时候抗日战争已经爆
发，阿炳眼睛看不见了，但是非常爱听新闻。不仅如此，他开始了一件新
的街头表演，每天去无锡最热闹的崇安寺，成了无锡最好的街头说新闻的
人。阿炳为更多无锡当地人熟知的，就是他用无锡话说的新闻，当地人喜
欢吴音，收音机里的话未必听得懂，阿炳的话韵律天成，人人喜爱。

    就这样，阿炳上街拉琴、说新闻，完全凭着他自己的天赋，挣一口饭，
还有鸦片吃。40年代初，阿炳上街10年了，他心情已经平静，回想起种种
往事，神随游丝，心照山泉，随手拉出了他自己的曲子。

    阿炳这时拉的这些曲子都没有名字，不再是他父亲传给他的那几百首
民间老曲子。其中最动人的一首，打动了不少无锡当地的知音。其中有一
个年轻人酷爱音律，他的妻子是另一家道观三圣观观主的女儿，阿炳于是
把他的曲子教给了这个姓黎的年轻人。

    很快，到了1949年。无锡解放了。城市管委会根据统一规定，收容了
所有街头艺人，阿炳也在其中。而且，阿炳还被送进了戒毒所。从戒毒所
出来的阿炳，再也找不到鸦片，再也不能上街拉琴，再也不能说新闻了。
原来每天夜里睡觉前，阿炳必定要拉一下他自己的曲子，这回他回来，心
情沮丧，毒瘾发作时乱砸东西，最后连他那架破破的二胡也砸了。阿炳停
止了拉琴。

    姓黎的年轻人考上了南京艺术学院的民乐系。一天天寒地冻，他去回
琴之前，在老师的琴房外先活动活动手指，随手拉了阿炳教他的曲子。等
他拉完，傍边走过一个人，问他拉的什么曲子。他一看不认识这人，他的
老师出来告诉他，这是客人，从中央音乐学院民乐系来的杨荫浏。年轻人
说，这曲子没名字，是家乡无锡的一个瞎子阿炳教的。

    杨荫浏说这曲子好，还说他们正在收集民乐，用刚从国外进口的钢丝
录音机录下这些好的民间音乐。姓黎的年轻人高兴坏了，请他们一定要到
无锡，来录阿炳的曲子。

    从1950年年初起，姓黎的年轻人就回到无锡，一直等待着杨荫浏的到
来。直到9月份，杨荫浏和曹安和两位才来到无锡，而且正式的任务是录制
无锡的道教音乐，几个有名的乐师，都是跟已经解散的雷音殿有关系。

    等录完这些道教音乐，姓黎的年轻人坚持请两位中央音乐学院来的去
录阿炳的曲子。他们同意了。阿炳此时已经靠两年没有拉琴了，听了十分
激动。说要练习三天。几位阿炳的知音，替他到琴行借了新的琴。阿炳原
来的琴上，弦是断的，阿炳随手打结连上，可是拉的曲子非常动人。这回
有了新琴，阿炳却觉得有些陌生，无法恢复40年代的那种状态了。

    不过，三天后的夜晚，录音还是开始了。在座的有阿炳和崔娣，还有
其他六个人。阿炳不懂录音是怎么回事，40年代有人请他录音，他就拒绝
了的。这时他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听说曲子可以保存，他决定试试。杨荫
浏跟阿炳说，听到一二三的口令一过，他只管拉他自己的。“三”声一过，
曹安和按了钢丝录音机的录音键，阿炳开始拉。

    等阿炳拉完，杨荫浏轻声问，这曲子叫什么名字？阿炳说确实没名字，
杨荫浏说没名字不行，要想一个。说完给阿炳点了一支烟。阿炳很久没有
烟了，抽得很凶，过了一阵子，阿炳说，叫《二泉印月》吧。杨荫浏说，
《印月》这名字跟广东音乐重了，要不叫映月，无锡有映山湖么。阿炳听
了，连声说好，就叫《二泉映月》。

    当天又录了另外两首阿炳自己的二胡曲。第二天，在三圣观阿炳又录
了三首琵琶曲，从父亲教他学琵琶以来，已经有40多年了。阿炳的琵琶也
是很好。不过录音钢丝不够了，只能录三首。

    姓黎的年轻人非常高兴，他喜欢的阿炳的曲子终于被保存了。录下《
二泉映月》的当晚，阿炳就听到自己拉的琴声从面前录音机里飘出来，当
时感动得浑身发抖，伸手轻轻抚摩录音机的盒子。姓黎的年轻人希望阿炳
会的七百多手民间二胡和琵琶曲都能录下来。

    录音过后的20多天，是第二个国庆节。阿炳录音的事情传遍了无锡，
于是当地的牙医协会开会的时候，请阿炳去拉琴。这是阿炳第一次也是唯
一的一次在舞台上坐着拉琴，他在街上都是站着拉的。拉完掌声雷动。

    又过了两个月，1950年12月4日，阿炳突然大口大口吐血，当天身亡。
他活了57岁。又过了25天，元旦前，崔娣也跟着阿炳去了。

    心弦已松...